初夏的五月窗外风和日丽，但此时的汤林却丝毫体味不到这春暖花开的温馨，站在办公室向窗外瞭望，对面技术大楼整体一览无余，技术开发部工程师们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又一次让汤林揪心；此时此刻，他知道这些公司所谓的主流人才们在谈论着什么；为期3年的合同就要到期了，去留问题不仅那些工程师们当前议论的焦点，汤林自己也为此异常敏感，甚至头疼不已：这年头炒老板的鱿鱼在他的富泉公司似乎成了必然趋势，而且每一次都是集体性的群发事件。

    富泉公司是从事水力发电设备生产的，在上世纪90年代末他审时度势以几乎不能想象的低价收购了这家濒临破产的小型国营企业，并迅速完成了公司的改制，成为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其后随着水电的开发在西南地区风靡一时，富泉公司从东方电机厂、哈尔滨电机厂这些主流企业的包围中冲破出来，独树一帜专门从事中小型水利发电设备的生产，迅速爬到了一定的市场高度，取得了可观的市场份额，公司的规模遥遥领先于同起步的竞争对手，尽管国家对于小水电的开发进行了宏观调控，富泉公司却迎难而上，进一步攻城掠地扩大生产规模，但汤林越来越感觉到公司目前面临的不仅仅是强大政策压力的逐步变小的市场份额，而在萧墙之内，尤其是人才。

    如实地说汤林的公司并不缺人，也并不十分需要能力强素质高的人才，他的公司从事新产品的生产但他不从不浪费时间精力搞研发，所有的技术成果与资料图纸都是他私底下通过各种渠道从其他企业高价买来的，他公司的技术工程师们只需将这些资料消化即可，说是消化其实就是资料重新归档编号，富泉公司的技术人员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就是将这些图纸看懂，生产的时候能做到按图施工，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所谓的技术工作公司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引进一批本专业的大学生，而这群大学生毫无类外在合同到期后都一一离开了公司，留下的几个用公司内部的话说“不是最苯的就是最傻的”。

    对于人才工作富泉公司应该说是非常重视，这项工作基本上都是汤林亲自主抓，从制定相关政策到人员招聘，从他们的生活起居到工作安排，从福利待遇到家属的工作安排都是他亲历亲为，他的用人政策是因人而异，相当灵活，按道理应该能恰好地发挥用途，但每每事与愿违，几乎所有引进的技术工程师都不吃他这一套；这些人在合同到期或者还没有到期都离开了，而且每个人都是带着遗憾或满腹怨言离开的，连好聚好散这最低要求都没有留给他，自己处心积虑的付出却得不到理解，汤林痛心不已，在市场上跌磨滚打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感觉唯一头疼的难题就是人才的管理。

    富泉公司自其改制之日起就一直有“铁打的工资流水的兵”之说，人才流动的过于频繁让企业一次次蒙受不大不小的损失，就在2003年公司还为此卷入了一场官司，当时汤林的得力助手主管经营的副总经理与其产生隔阂辞职，临走之时带走了公司几名绝对的技术骨干还有技术成果，尽管后来汤林动用了各种关系将其送进了监狱，但阻止不了人才流动的脚步，甚至是集体性的辞职；这一次群发事件让汤林很是震动，果断调整了人才战略，一方面大规模从东方电机厂、哈尔滨电机厂高薪聘请已退休的专家及高级工程师，一方面从同行对手大量挖掘技术骨干，同时从学校里招收了一批对口专业的本科毕业生，迅速弥补了人员的空缺，这“老—中—青”相结合的传帮带模式在当时被誉为富泉公司第二春；对于这些新进人才的安排汤林也是煞费苦心：给那些老专家、高级工程师安排了专人负责他们的起居饮食，并把他们的老伴也一起接到公司；给技术骨干工程师们每人配备了一套房子，承诺五年之后房子归他们所有，同时给他们相应安排了公司中层领导职务；给新进的大学生安排专人指导他们的技术，承诺要争取指标给他们公务员的编制，在公司工作期满八年无偿赠予一套住房。尽管当时这些中青年工程师们的基本工资并不高，汤林承诺将每年拿出产值的百分之一作为技术奖励，按季度发放。而且每逢节假日汤林都会把所有的技术工程师们要请到家里来度过。

    富泉公司处在比较偏远的小县城，招不来金凤凰是主流趋势，但汤林这一系列政策在当时很是奏效，先后共有25名工程师及大学生加入了富泉公司，连政府都对此进行了大力宣传，汤林很是挣足了面子，尽管当时公司的年产值还不到3千万，但公司正投入了上亿元进了规模改造，预计在05年的产值将过亿，而且宿舍大楼正在紧张施工不久就可以入住，富泉公司的工程师们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但之前富泉公司自身一直没有从事研发，新进工程师们大部分在业内都有一定的权威性，不愿代人受过在外购的图纸资料上签字画押，刚毕业的大学生也不甘于整天干一些资料编号存档工作，更为重要的是由于公司的图纸资料都是外购，这部分的产值的技术奖励汤林没有归功于公司内部的技术人员，眼睁睁看着一笔又一笔的奖金外流心里很不平衡，没有技术奖金他们的基本工资跟车间的工人相差无几；于是新任命的总工联合其他几名技术骨干向汤林提议自主研发，自行从事产品的设计，他们本身在原单位都是主设，搞设计研发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提议提交上去就石沉大海，汤林既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根本就没表态，给踌蹴满志的技术工程师们喷了一头冰冷的雾水。

    尽管公司的发展规模已经逐见成效，但相应的软件设施却没有跟上，尤其是企业的管理制度，如实地说汤林压根就没在意，公司的考核制度、人事任命、财务制度、纪律等都是形同虚设，连内部员工的上下班、车间小组长的任命全部是汤林说了算，公司员工开玩笑说甚至的节假日分苹果都是汤林拍板；同时汤林当初给工程师们的承诺大部分都打了折扣，甚至说是根本就没有兑现：首先是技术奖励的落空，再就是大学生们的公务员编制，甚至连单身公寓都没有，几名工程师还在外面住廉租房，用汤林的话说白给他们发工资又没让他们干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反正他们也都跟公司签了合同。富泉公司的管理仍旧是以前家庭作坊式，准确一点说是用玩乒乓球的游戏规则来玩铅球；公司的抱残守缺式的不作为让技术工程师们人心涣散，早已失去了刚进公司时的那份创业式的激情，有的已经开始另谋高就。

    此时汤林自己也注意到了内部工程师们的不安分，为了人才的稳定问题汤林曾找过专业策划公司做过咨询，咨询公司认为富泉公司人才信任危机根本瓶颈在于企业文化的丧失，甚至说富泉公司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企业文化。人家给他的建议是让他建立自己的企业文化，并打造出品牌价值；这让汤林很是茫然。

    没有文化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但富泉公司也不是一点文化都没有，曾几何时公司也搞点宣传过自己的企业文化，办公桌上摆放着两份已经发黄了的期刊，这两份杂志是公司的内部期刊，那是2004年公司又一次面临人才信任危机时汤林授意搞的，并为此成立了企业文化宣传部并创刊《富源之路》，提出了文化铸魂的口号，这些口号对于一个刚刚成长壮大的私营企业来说是相当全面的，够噱头。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向外扩大影响，汤林还破格为这份内部发行的期刊成立了企业文化宣传部，但文化最基本的要素是诚信和道德，文化的体现也不是几句宣传标语或手册。

    成立企业文化宣传部并创刊《富源之路》汤林的本意是为了安内和对外宣传，但里面有几篇够分量的文章是这份原本不值得一提的期刊名震一时，在整个富泉公司上下乃至政府部门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篇《其实你用不着那么累》矛头直指汤林：“人才的稳定是老板的一面镜子，也是老板人格的表现”，“老板的职责不在于事事亲历亲为，而是要制定合理的制度维护这个制度的执行，朱由俭是一个最勤政的皇帝，但挡不住明王朝大厦的倾斜”； 还有一篇《文化的缺失，企业的国殇》更引起了其他工程师的强烈共鸣：“富泉公司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市场份额，也不在于没有吸引到人才，更不是如今的大学生不安分，症结在于富泉公司就没有自己的企业文化”；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份期刊尚未复刊在审阅时就在公司上下引起了激烈反响，尽管这些文章都被汤林压下去了，但却如同一根导火线引发了所有技术工程师们对富泉公司制度的考问，当时以富泉公司数十名中层骨干及工程师都公开支持这篇文章的观点。而文章的作者就是当时汤林最为看好也最有能力的年轻大学生吴靖，吴靖是当时富泉公司树立的人才旗帜，小伙子刚毕业时书生意气也血气方刚，很想有一番作为，也在富泉公司很有些作为。从一名刚毕业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到富泉公司中层骨干，一般大学生没有五年的时间是办不到的，吴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富泉公司也积极以次向外标榜自己的用人政策。只一次汤林又破格让他兼任企业文化宣传部主任并《富源之路》的主编，刚开始还办的有模有样，还配合政府宣传部门为汤林大大宣传过几次，让汤林很是欣慰；本来汤林还准备进一步提拔他为总经理助理，但小伙子太不识抬举了，给了点阳光就灿烂，一直不安分在公司单个有名无实的中干，用他自己的话说要充实地干些实事。

    吴靖这一举动也彻底激怒了汤林，不管是不是中肯的提醒，在汤林看来确是对其做人做事的全面否定，他也根本不能容忍，下决心剔除这个被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但在这危急时刻汤林釜底抽薪作了两件事，一是杀鸡骇猴，辞退了原本最看好的吴靖，同时还解聘了几名在业内享有一定知名度倚老卖老的高级工程师，意图对当时不安分的工程师们敲醒警钟，同时大规模从学校招收新人，企图再次以此弥补人才的空缺；二是失信，以企业资金困难为由干脆停发了季度奖金，宣称这笔奖金作为投资注入公司股份，在公司效益好转时候给予分红，而当时这些工程师们的基本工资跟车间的工人相差无几，同时富泉公司将房产的所有权收回，工程师们只拥有使用权，时间的长短由公司决定；尽管这些政策都违背了当时的承诺，但当时签订合同是这些福利都没有写入，与合同没有冲突。无论何时，诚信都是立业的第一要素，当然也是做人的第一准则，公司似乎连这个基本的问题在创立初期就没有弄明白；一个企业没有诚信，还上行下效，还能吸引人才吗，这样的企业还能有未来吗？

    汤林的这一决定在公司一起的反响不亚于那篇犯上文章，杀鸡给猴看的效果是达到了，但没有把猴子吓住，反而把他们吓跑了；一时间整个技术部门人心惶惶；工程师们对这笔不可能到手的奖金干脆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就在这一决定宣布的次日，几名技术骨干同时向公司提交了辞呈，一时间“你辞职了吗”成了公司内部技术人员见面的问候语，在两个星期内，两年前招聘进来的25名工程师及大学生里共有21人向公司提出了辞职，尽管大多数人本身还肩负重要项目，还有的甚至已经在本地成家。

    就在再次陷入人才信任危机的时刻富泉公司仍然没有反省，汤林公开表示：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不忠于公司的员工开除，并扬言就算把所有的工程师及大学生都开出也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公司也照样运转。辞职信一送到汤林的案头就被批准了，连最基本的谈话都没有，也没做最后的人情挽留，连送行酒宴也没有；而此时的汤林正在忙于为新招来的大学生们接风洗尘，并亲自安排他们的起居生活，这些新人尽管幼稚，但不是傻子，汤林的这套政策又能吃多久呢？

    “汤总”一声小心翼翼的招呼唤醒了汤林的沉思，公司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长垂头丧气把一堆文件摆到案头，汤林赫然一翻，又是十几份辞职报告！